发布日期:2026-02-08 09:43 点击次数:61
汤成难的小说创作近年来已进入一个井喷期、高发期,这不只是指她的创作数量和获奖层级,而且还包括她对于主旋律、本土化主题的自觉介入和热情关注。仅在同处江河交汇、原两淮盐运总栈的瓜洲、十二圩两地,就分别完成了《江水苍苍》和《盐蚀》两部中篇。发表于《钟山》双月刊2025年第六期的《盐蚀》原来叫《大江东流》,显然是个姐妹篇。前者的主人公是正在创作“杜十娘怒沉百宝箱”舞台剧的作家,后者的主人公则是承担《长江盐运史》编写的地方志研究工作者陈默,他们共同的职能都是再现历史、勾沉过往,不同于在于一个通过戏剧虚构,一个努力复原真相。
现在选择“盐蚀”作为小说标题,既具盐的生命结晶和蚀解的具体形象,更是对于历史沉淀的打捞,史诗重构的隐喻。一个吸引读者最为关注的话题:从现实眼光审视过往,基于“江上盐都”独特地理背景和1937年淞沪抗战爆发后的历史背景,十二圩会向世人呈现什么样的个体命运和集体精神?对于十二圩的盐运历史,该如何挖掘并合理地存续?汤成难正如小说主人公陈默被历史遗问下了“蛊”一样,她同样以精巧的悬念、入微的描绘和细节的穿插给下了“蛊”,引导读者跟着她的魔法深入迷宫探密。早年汤成难曾写作过《一个人的抗战》长篇小说,那么《盐蚀》不妨看作是三个十二圩人的抗日,而且是三个“要命人”的故事。
一方水土一方人。三个十二圩人是独立个体,也是十二圩人的团体,更是江河滋养的一个民族的集体。十二圩80年前是长江边最大的盐运码头,最庞杂的移民小镇,也是近现代文明和新知识、新思想的发源地,天灾人祸频发之地。三教九流,各色人等,卧龙藏虎,光怪陆离,如同魔方。《盐蚀》重点描写了三个人物,一个帐房先生、一个盐工、一个年轻女教师,他(她)们各具特性,都是“怪人”,扬州话叫“走头六怪”。表面看,不好处、不好玩、不入群,但又各怀绝技,国难当头时,义无反顾、暗中合作、巧妙抗敌,蚀沉了三艘偷运军火的日寇征用盐船。以前只是听说十二圩人蛮横、凶悍,留下了“侉子街”“横街”,现在,要知道其侉其横,必定要领会赴汤蹈火、向死而生的集体性格和精神,大义面前,小命算什么?!
展开剩余72%先说帐户先生徐寿山。这是位视算盘如性命的“神算子”但又存在明显洁癖。“吃早饭,坐下之前,先从包里掏出一块小方巾,一面擦碗筷,一面抹凳子,给装算盘的包专门留个位置”;“每日收工,必要拿一块软布,蘸几滴核桃油,将算盘细细擦一遍,连算盘珠的孔眼也不放过”。他有句话:算珠是识人的,旁人的手指一摸,容易坏了算珠的脾气。他是做帐时发现了领用船料异常,而通过一把砂盐暗示把信号传递出去的。知道死期不远,手洗得干干净净,脸洗得干干净净……他是怎么死的?汤成难构思了一个比生命本身的消亡更惨的“死法”:日本人把他的算盘扔进茅坑里,先要了他精神上一条命;人,被迫跳进茅坑救算盘,又被按死在茅坑里,要了他肉体一条命。一个最讲干净的人葬身最臭之处。身心遭受双重凌迟,羞耻、悲恸莫过于此。徐寿山的结局,与其说是汤成难的凄绝安排,不如说是日寇惨无人性的真实表现。
再说船工郑怀远。修船怀有绝技,却“三棒打不出瘟屁”。“他干活时,有人跟他招呼,他顶多点个头,眼皮却不抬……像块阴沉木,刨不开,烧不坏。”可他修船,连潮水涨落的时辰都算得分毫不差,浪里漂十年也不会散架。汤成难怎样描述的:他修船的样子,像在给死人净身,慢且庄重,油灰在他手里也不是灰,是药,专治船病。一个把船当命的人,一个对江水了如指掌的人,要让他自己动手,葬船于波涛之中,何其残忍。为了沉掉日本人偷运军火的盐船,他不得不用上祖上从不外传的“苦楝木蚀船法”,又叫水噬机关。此法不借水力强攻,反以木性阴蚀,使船板自溃,如中“木蛊”。祖训称,此法“乃绝户之计,不可泄私愤,不可欺孤弱,不可无善后,非生死存亡不可轻动。”郑怀远的命运等同沉船,他最后被日本人用铅丝捆上石头沉入了江心。在这里,“苦楝”是个隐喻,它的谐音为“苦恋”,对船痴爱再深却逃不出同沉共沦,还有比这更苦的吗?
第三个人沈月沁。从北京读书回来教书的新时代女教师,偏偏患上了臆想症。20几岁在传授国文课时,她引导学生用自然观察手法了解周边事物,打开作文思路,意外发现了盐船突然吃水太深的奇怪变化,并绘制了水文图提醒修船工郑怀远。她是一位多愁、善感、善于幻想的小女子,因为朦胧的爱情,虚拟了一个白马王子陆先生,前后向他写了几十封情书,但没有一件寄出。“或许你本就是我心底的另一个自己,不过借了名字,好叫孤寂有个去处。”渐渐她养成了怪癖,对家中传承的茶干,“吃时都要撕成九宫格先吃四角,再吃中心,这般消磨了四块,竟比读《笑林广记》还有味。”她预感自己通报敌情的义举必招报复,在信中写道:“自己正走在一条路上,有一种欣喜与绝望。绝望是没有路可走了,喜悦是终于走到头了”。
三个怪人,三个要敌人性命更要自己性命的人,依托自己的工匠绝技和新知,心照不宣,未借暴力,巧妙完成了蚀沉三条盐船的使命。这与抗战中兵器相搏、硝烟弥漫的常态形成了鲜明对照。他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英雄,甚至没有正史的记载。如果不是陈默的倔强、执着探访,普通人的抗战史诗很有可能被时间彻底消蚀。然而,三个人的遗物,恰恰因为陈默的苦寻深究,都有了应有的归属:徐寿山的帐册在档案馆中重见天日;郑怀远的造船秘笈在台商船厂意外发现;沈月沁的信件最终经由郑怀远女儿遗交给了陈默,这些都可以看作后人有心“打捞”的成果,历史对现在的真实交待。
从三个人的抗战,我们读到的是普通人充满正义感、大义感的鲜活故事,但不应该忽视,从小说主题一亮相,汤成难就有意介助人物和沉船命运的转换,发出了对历史哲思的叩问:该如何以记忆对抗时间的消蚀。第一章中,陈默置身灰白朦胧的江雾之中,就已存在“既渴望接近事实,又爱幻梦之境”的想法,而他的领导老王也劝导他“历史是前人编给后人看的,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”,档案馆的门卫则认为陈默再三查阅历史档案“是来掘祖坟了”。意大利学者克罗齐认为“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”,他是强调要基于当代思想和实践去解读过往,要用现代意识梳理历史的走向和大势,动态而非固化式对待遗产。小说在第十三章节描写三只沉船得到政府的支持打捞出水后,专门穿插了陈默与表弟杨欢(作家)的对话和思考。
杨欢说:“沉船既被江水腐蚀,又被江水保护,既在消逝,又在留存。”
陈默说:“沉船是时间故意留下的把柄,好让人类在打捞时,反被时间打捞。”
而在八十年前,确切讲是1937年淞沪战争爆发后,沈月沁就在日记中写下“盐能腌制食物,延长时间,又能锈蚀金属,加速死亡;如同记忆,既能保鲜过往,也能啃噬当下。”
那么,对于历史文化的传承、保护、利用,如何在江上盐都十二圩的重建中找到一个穿越时空、古今融合的最大公约数,这个命题本身值得深思。
《盐蚀》不仅是继徐则臣长篇小说《北上》之后反映运河文化主题的又一优秀文本,也是工笔勾勒江上盐都风貌的清明上河图,各行多业共生的烟火市井画,还是修船、早点、茶干制作等传统非遗、地方匠艺的传承、利用指南秘笈,集思想性、艺术性和知识性于一体,为二次影视作品创作、延伸开发文创作品提供了可能,打开了空间。
(汪向荣)
作者简介:江苏泰兴人,现居仪征,中国作协会员,扬州市诗歌学会名誉会长。上世纪80年代《诗歌报》重点作者,获《诗刊》社征文一等奖,2022年度江苏优秀文艺成果等。作品散见于《诗刊》《人民日报》《雨花》《上海文学》《扬子江诗刊》《星星》《诗歌月刊》《诗潮》等报刊,著有散文、诗歌集十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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